隼鹰是古代埃及很常见的一种鸟,古埃及人称其为“bik”。在象形文字中,隼鹰是一个常见符号,大约有十几种不同的书写形态,有的用作表意符,有的用作限定符。
埃及学家们基本上认为古埃及人将隼鹰崇拜为荷鲁斯神;荷鲁斯神主要是国王的保护神,甚至构成了国王的“位”(意即“国王是荷鲁斯”)。

也有学者认为古埃及人在前王朝(约公元前4500—前3000年)和早王朝(约公元前3000—前2686年)时期把隼鹰形象的荷鲁斯神崇拜为唯一神,推行原始一神教;
美国埃及学家亨利·弗兰克福特对此观点持有异议,他认为古埃及早期的人们最多是将荷鲁斯崇拜为主神,而非一神崇拜,当时的埃及人还崇拜其他神祇。
弗兰克福特进一步指出,埃及人对作为主神的荷鲁斯神有很多种崇拜方式,是“一神多形”的崇拜。我国也有学者对古埃及人的荷鲁斯崇拜做过有意义的梳理。不难看出,学者们基本上专注于对荷鲁斯神的研究。

换言之,在这些学者看来,古埃及人崇拜的是荷鲁斯,而非隼鹰。实际上,早在20世纪40年代,弗兰克福特就曾坦言学界对荷鲁斯神的了解还不够充分,一般认为隼鹰是荷鲁斯的象征物,但还有三个重要问题没有答案:隼鹰是否是荷鲁斯神的化身;荷鲁斯表现的是单个隼鹰,还是作为整体物种的隼鹰;
是否隼鹰被用作一个标志物,指代一个非常难以理解的神。他认为或许古埃及人没有严格的原则来确定隼鹰与荷鲁斯的关系,现代学者应该动态地看待两者的关系。

直到现在,这种学术状况依然没有多大变化。2014年,美国埃及学家艾伦在其著作中仍然认为埃及人用动物形象表现神祇,不是在描述他们所崇拜之神祇的实际肖像,而是将动物作为大规模的表意符。
本文希望以雕像和浮雕材料为主,结合相关文献和理论,探讨古埃及人对隼鹰的认识、隼鹰与荷鲁斯崇拜的关系、隼鹰崇拜与古埃及王权运作的关系。
早在前王朝,古埃及人就对隼鹰有较多认识。考古学家在上埃及希拉康坡里斯第6号墓地的第23号墓中发现了一个孔雀石隼鹰雕像,这是目前所知埃及最早的隼鹰雕像,其年代是前王朝涅迦达文化ⅡB时期,绝对年代是约公元前3550—前3540年。

第23号墓是第6号墓地里面积最大的,或许是某个国王的坟墓,这个孔雀石隼鹰雕像是墓主人所拥有。在后来的历史发展中,古埃及人用不同的材料制作隼鹰雕像。
英国考古学家奎贝尔()于1898年在希拉康坡里斯大宝藏发掘出来一个用金皮打造的隼鹰头,其头上戴着两根高高竖起的金质羽毛,大概是第6王朝(约公元前2345—前2181年)的物件,堪称同类作品的经典。
第18王朝国王图坦卡蒙(约公元前1336—前1327年)的坟墓中也保留了几件这样的作品,多是鎏金木制隼鹰像。第19王朝时期(约公元前1295—前1186年)有一个用于崇拜隼鹰的雕像,是银制的人体隼鹰头雕像。
第30王朝(公元前380—前343年)国王涅克塔尼布二世(公元前360—前343年)雕塑了一个高约72厘米的隼鹰雕像,隼鹰头戴双王冠,在隼鹰胸下的两爪之间站立的是国王本人。
在希腊人统治时期扩建的埃德福神庙大门两侧,矗立着两个高大的花岗岩隼鹰雕像,头戴双王冠,直接表明了该神庙崇拜的主神。在埃德福神庙的墙壁上,还有一个浮雕场面,描绘的是国王在人身隼鹰头的神面前毁掉一个俘虏的场面。埃及很多地方还有把隼鹰头与鳄鱼身体结合在一起进行雕塑的情况。
可见,古埃及人不仅直接把隼鹰的动物形态作为雕塑和雕刻对象,还将隼鹰的头部与人的身体或其他动物身体结合在一起进行雕塑和刻画。这里只是列举了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雕塑和浮雕,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
从前王朝直至希腊人统治时期,古埃及人始终雕塑隼鹰,可见他们对隼鹰的重视程度。在众多隼鹰雕塑当中,隼鹰肖像的差异不应该是偶然现象,应为雕塑者有意为之。差异程度之大,恐怕不是雕塑者出于艺术表现力的考虑而为之,应该是源出于古埃及人对隼鹰的不同认知。
大量的雕像和浮雕涉及隼鹰不仅体现了古埃及人对隼鹰的重视,更是古埃及人崇拜不同形态的隼鹰的体现。实际上,古埃及很多地方都崇拜隼鹰。之所以最早的隼鹰雕像发现于希拉康坡里斯地区,恰恰因为隼鹰是这里的地方神。
希拉康坡里斯是希腊人对古埃及城市涅亨(Nun)的称呼,涅亨本身就是“鹰之城”。涅亨城信仰的主神之一便是荷鲁斯。在希拉康坡里斯大宝藏里面发现的那尔迈调色板上刻画着四面王旗,其中两面王旗上面站立着隼鹰,这两只隼鹰应该就是希拉康坡里斯地方的保护神,另一面王旗上的豺狼也是希拉康坡里斯的保护神。
最晚从古王国(约公元前2686—前2181年)开始,以隼鹰形象出现的荷鲁斯神是很多地方的保护神。从古王国初期开始,荷鲁斯就是迈森(Mesen,今日埃德福)一个神庙的主神,该神庙今日被称为埃德福神庙,主要是在希腊人统治时期扩建起来的。
可见,作为荷鲁斯的隼鹰神的崇拜在这个地方一直持续到希腊人统治时期。另外,隼鹰神还在三角洲,努比亚第一瀑布、第二瀑布以及下努比亚行政中心阿尼巴(Aniba)发挥地方保护神的作用,有不同的名字。
例如,在下埃及第二诺姆的首府列托坡里斯,隼鹰神的名字是亨提·伊尔提(Khenty-irty),意思是“眼睛敏锐者”。此外,隼鹰的形象也在埃及周围地区受到崇拜,例如黎凡特人就将其崇拜为神,名为Hauron。
埃及开罗博物馆收藏一件非常珍贵的文物,是一个石头雕像,高大的隼鹰站在雕像底座上,其怀里雕刻的是一个婴儿。婴儿把手放在嘴里,头上留着发辫,头顶一轮太阳圆盘,手里握着一棵植物。
在象形文字中,太阳圆盘读作“rc”,婴儿读作“ms”,那棵植物读作“sw”,合起来就是拉美西斯的名字,再结合雕像底座上的王名,我们知道这个雕像表达的就是拉美西斯二世(约公元前1279—前1213年)的出生名。新王国时期,这个神在底比斯得到崇拜。
从早王朝开始,古埃及人还把隼鹰视为天空神和太阳神。作为天空神,隼鹰张开的双翼象征着天空,翅膀扇动可以产生风,她的羽毛就像天空的云朵,右眼是太阳,左眼是月亮。
作为太阳神,隼鹰显然具备每日能够从东方升起的能力。第1王朝杰特王的一块象牙木梳上就铭刻着三只隼鹰的形象。一只是展开双翼的隼鹰,护佑着下面站在王宫门面上的荷鲁斯;在展开双翼的隼鹰上面是一只站在船只里面的隼鹰。古王国的文献称隼鹰神为“天空之领主”或“东方太阳升起之地的神”。
古王国的金字塔文也把太阳等同于荷鲁斯,这个荷鲁斯就是以隼鹰的形象出现的。中王国时期的棺文称荷鲁斯为天空神:“荷鲁斯……已经成为主人,已经继承了天空……正是这个伊西斯的儿子荷鲁斯统治着这里的天空和众神。”
尽管古埃及文献里面经常将“大神”、“天空之神”等作为描述性的同位语与某个神祇的名字放在一起,但杰特王象牙木梳上的三个隼鹰形象更可能描述的是三个职能各异的神:天空神、太阳神,以及作为国王保护神的荷鲁斯神。
从古王国开始,以鹰头人身形态出现的隼鹰头顶太阳圆盘的神也受到古埃及人的崇拜,这个神的形象描述的是太阳神拉与太阳神哈拉凯悌的结合,名为拉-哈拉凯悌,联合起来的太阳神显然比单个的太阳神具有更强大的神力。
第19王朝末期的国王西普塔(Siptah)(约公元前1194—前1188年)的一幅雕像描绘的就是他从拉-哈拉凯悌神那里获得生命。第22王朝时期一个石碑上的场面描绘的是拉-哈拉凯悌正将太阳光线照射到女性崇拜者身上。
在古王国时期,孟菲斯建有神庙,崇拜一个重要神祇,即索卡尔(Sokar)。该神在新王国时期仍然受到崇拜。索卡尔是阴间之神或地狱之神,后来与孟菲斯的创世神普塔和冥界之神奥西里斯联合起来,成为联合神,而构成来世的重要神祇,尤其对国王的来世生活有重要意义。
索卡尔就是简单的隼鹰头加人身的形象。中王国时期,底比斯城的一位重要神祇是战神孟图。孟图神最早在古王国时期的文献中就出现了,或许源自叙利亚,是古代西亚的劳动者在修建吉萨金字塔的时候带到埃及的一种神祇;
但到中王国时期,尤其第11王朝时期,国王才将其提升为国家神,作为战神在战争中赋予国王以力量。孟图神的肖像是隼鹰头人身的形象,隼鹰头上戴着太阳圆盘和两根长长的羽毛。
新王国时期底比斯阿蒙神和穆特神的儿子孔苏是月神,作为卡尔纳克大神庙三联神之一的孔苏对于国王和其王权的意义可想而知。孔苏的肖像之一也是鹰头人身的形象,只是其头上戴的是一轮弯月和太阳圆盘。
从上面的梳理可见,隼鹰神首先是涅亨的地方神,之后随着以涅亨为核心的国家的形成而成为国家神。当然,隼鹰神还是很多地方的保护神,有各异的名字,表现出略有差异的形象,拥有不同的职能,例如天空神、地狱神索卡尔、战神孟图、月神孔苏、国王保护神荷鲁斯等等。
也就是说,与其说这些神是荷鲁斯神的“一神多形”,还不如说是隼鹰神的若干形态。进一步讲,这些以隼鹰或隼鹰头或隼鹰双翼表现出来的神显然是不同职能的神祇,它们是在崇拜隼鹰所具有的各种能力或特征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神祇。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神祇或多或少都与国王和王权有关系,而作为国王保护神的荷鲁斯只是隼鹰神的若干形态之一。
尽管古埃及人对隼鹰的崇拜比较复杂,赋予隼鹰以不同的神性,但只有荷鲁斯神在古埃及神学体系中占有明确地位。
到古王国时期,埃及人的文献记载了比较系统的神学体系,这些神学体系实际上是关于古埃及重要神祇相互关系的阐释。赫利奥坡里斯神学和孟菲斯神学都阐述了荷鲁斯神在众神中的位置。
赫利奥坡里斯神学将太阳神阿图姆作为造物主,与他的八位后代构成九神团。这些神依次是阿图姆、舒和泰芙努特、盖伯和努特、奥西里斯和伊西斯、塞特和奈菲提斯。
这个神学体系涉及了奥西里斯与伊西斯的神话、荷鲁斯与塞特之争。孟菲斯神学保存在大英博物馆收藏的第25王朝(约公元前747—前656年)国王夏巴卡(约716—前702年)的石碑上,记载的是埃及早期的神话,由三部分组成:荷鲁斯与塞特之争、普塔神创世神话和奥西里斯神话。
根据这两个神学体系、金字塔文和棺文以及亡灵书等史料,大地之神盖伯命长子奥西里斯统治埃及,次子塞特嫉妒哥哥奥西里斯,遂谋杀了哥哥,将其分尸数块,投到埃及各地。
奥西里斯的妻子伊西斯在塞特妻子奈菲提斯的帮助下,寻得奥西里斯的尸体碎片,将其复活,并神秘地怀上荷鲁斯。塞特再次谋杀奥西里斯,奥西里斯再次复活以后,决定到冥界为王。
伊西斯历尽千辛万苦将荷鲁斯抚养大,荷鲁斯成年之后,展开了与叔叔塞特争夺王位的斗争。在孟菲斯神学里,大地神盖伯最初判定塞特掌握上埃及王权,荷鲁斯为下埃及之王,以孟菲斯为界。后来,盖伯改变了主意,将整个埃及王权判给荷鲁斯,而荷鲁斯和塞特则达成和平。
在第20王朝(约公元前1186—前1069年)国王拉美西斯五世(约公元前1147—前1143年)统治时期,一篇纸草详细而诽谤性地记录了荷鲁斯与塞特之争以及审判过程,这就是著名的切斯特·贝蒂纸草。
在荷鲁斯与塞特战斗的同时,众神观看整个过程,并对二者进行审判。伊西斯参与二者的战斗。太阳神拉主持审判过程。太阳神拉最初试图把埃及的王位判给能力更强的塞特,但遭到众神的反对。
荷鲁斯和塞特决定以战斗的方式决定由谁来统治埃及。在战斗过程中,发生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故事情节,例如塞特对荷鲁斯的同性侵犯、伊西斯对塞特的欺骗、荷鲁斯与塞特变为河马在水中拼耐力、荷鲁斯与塞特造船、荷鲁斯砍杀伊西斯等。
这些情节充满了荒诞和怪异,但处处体现争斗者以及其他参与者的深沉心机。最终,经过80年的争斗,法庭将埃及的王权判给荷鲁斯。这些是关于古埃及隼鹰神荷鲁斯在众神中的地位和获得统治埃及之王权的经典故事,从本质上讲是古埃及人为王权寻找神圣解释而创作出的典型神话。